在北京市从事互联网相关工作的25岁林玲，平日里时常难以集中注意力，还总忘记手机里存好的待办事项，一次刷社交平台时偶然刷到ADHD相关内容，顺着页面指引找到一份流传颇广的自测量表完成作答，最终拿到“中度症状”的评估结果后，整个人陷入了长时间的自我怀疑与焦虑情绪中。类似的经历正在越来越多普通用户身上发生，短视频和社交平台上，以“ADHD”为关键词搜索，能找到大量相关科普帖和缓解症状的经验分享内容，不少帖子的显眼位置都附带了售价在0.99元到5元不等的自测量表购买链接，用户完成答题后，测试结果页面几乎都会给出“有可能有ADHD-C”或“ADHD-H”等倾向性结论，甚至直接标注轻度、中度、重度的症状分级。

　　这些在网络上广泛传播的ADHD自测量表，大多是被随意删改题目、没有规范计分规则的娱乐化改编产物，完全达不到专业规范的筛查标准，却随意给完成测试的用户贴上不同程度的疾病标签，很容易引发公众不必要的焦虑，甚至让不少人把原本可以通过调整作息、优化任务管理就能改善的小问题，全部归因于疾病，直接削弱了自我改变的动力。不少用户在完成低价自测后，顺着页面弹出的引导链接，一步步进入后续的商业消费环节，整个变现链路几乎没有任何专业资质的门槛限制。

非专业越界诊疗催生完整变现链条

　　在低价自测量表的引流之后，一套完整的商业化变现路径已经形成，部分非医疗机构和没有相关专业资质的人员，直接越过执业边界，随意给用户给出疾病确诊或高倾向的结论，紧接着就顺势推销各类高价专注力训练课程、结构化监督陪伴服务，甚至是打上相关概念标签的解压玩具，这些商品和服务大多没有足够的科学证据支撑，还普遍存在涉嫌夸大宣传的问题。

　　广东省广州市的李萍此前就通过短视频平台接触到相关内容，按照评论区的指引添加了名为“×爸专注力”机构的客服，在简单沟通孩子的日常表现后，客服就向她推荐了适配ADHD相关症状的干预方案，李萍先后支付1680元购买了周期为3个月共12节的家庭干预课程，还额外花费300元购买了包含数百道选择题及解压玩具的“专注力评估包”。在跟着课程学习一段时间后，李萍发现孩子的相关症状并没有出现明显改善，于是向机构提出退款申请，对方却以服务已经开始为由拒绝全额退款，双方始终没能就退款金额达成一致，相关协商工作至今仍在进行。

　　除了面向儿童家长的家庭干预课程，针对成年群体的相关付费服务也不在少数，在北京读大学的潘乐乐就曾花费80多元购买了为期4天的“结构化监督”体验服务，下单后会有专门的陪伴员每天定时对她进行学习提醒和情绪鼓励，潘乐乐事后表示，这类服务确实能起到一定的督促作用，但和ADHD的专业干预没有任何必然关联，本质上更像是花钱请人帮忙监督自己完成日常任务。市面上还有不少商家把普通的“感官石”“扭扭乐”等解压玩具，直接打上“ADHD必备”“专注力训练神器”的标签进行售卖，刻意营造出这类商品具备疾病干预效果的暗示。

专业边界模糊暗藏多重合规风险

　　首都医科大学医学心理学系副教授张辉指出，世界卫生组织牵头开发的相关专业量表，都有正式发表的信效度数据、常模和统一规范的计分规则，而网络上流传的这些自测量表随意删改题目，完全不计信效度，也没有配套的规范计分标准，属于典型的娱乐化改编，和原本的专业筛查工具已经完全不是一回事，本质上是把普通人的日常“症状体验”直接偷换成了严肃的“疾病结论”。实际上，注意力差、容易分心、丢三落四的背后成因非常复杂，睡眠不足、课业压力大、长期焦虑、感官过载等多种情况，都可能让普通人出现类似的表现，根本不能仅凭几道简单的选择题就直接判定为ADHD。

　　从事相关工作的心理咨询师陈婧宇表示，近半年来，带着网络自测结果前来线下咨询的家长数量明显增多，但即便是完全合格、符合标准的专业筛查，也只能提示被测试者需要前往医疗机构做进一步检查，真正的疾病诊断环节，必须前往正规医院，由具备资质的专业精神科执业医师开展全面评估才能完成。我国精神卫生法对开展精神障碍诊断、治疗活动的条件，以及心理咨询人员的执业边界都有明确规定，心理咨询人员不得从事精神障碍的诊断和治疗，发现就诊者可能患有精神障碍的，应当主动建议其到正规医疗机构就诊。

　　京都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徐莹认为，部分商家将普通玩具和ADHD恢复训练直接挂钩，属于在没有取得医疗器械资质的情况下，让普通商品获得了“准医疗”的效果暗示，这类宣传行为本身就已经涉嫌违规。目前关于这类解压玩具的相关学术研究数量很少，得出的研究结果也并不统一，个别研究甚至观察到，部分人群在使用这类玩具时，反而出现了注意力下降的情况，国内外主流的ADHD诊疗指南，从来没有将这类普通玩具列入推荐的干预手段当中。

多维度协同规范行业发展秩序

　　多位参与调研的专家共同提出，要规范ADHD相关的网络内容与市场服务，首先需要清晰划清专业边界，明确要求所有涉及疾病解读的科普内容，必须由具备相应资质的专业医疗机构和从业人员出品，同时各大内容平台要严格落实账号资质核验机制，从内容发布的源头把好专业关，避免大量非专业的娱乐化内容随意传播，误导普通公众。

　　平台和相关监管部门还应当联合建立专门的广告预警筛查机制，全面禁止普通商品违规使用医疗用语，或是刻意蹭疾病概念进行营销宣传，从商业推广的链路层面切断“测评即带货”的违规变现路径。卫生健康部门也需要加大日常巡查力度，依法依规严肃查处各类违规开展精神障碍诊断治疗的行为，同时依据相关法律法规，充分保障已经遭遇消费纠纷的消费者，顺利获得退费与相应赔偿的合法权益。

　　不少公众在接触相关内容时都会产生疑问，普通的日常拖延、偶尔的注意力不集中，到底要到什么程度才需要前往医院就诊？网络上的娱乐化自测量表，是否真的完全没有任何参考价值？这些行业普遍关注的开放性问题，还需要后续随着相关规范的落地逐步给出清晰的指引，让真正有干预需求的ADHD患者能够获得科学正规的帮助，也让普通公众不再被刻意制造的焦虑裹挟，随意给自己贴上不必要的疾病标签。

(编辑：曹凤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