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π新闻 一场围绕老年人的城市竞争正悄然展开，全国多省份密集出台旅居养老等银发产业相关政策，“争抢老人”成为当前城市发展中的新现象。这一现象的背后，是城市发展逻辑的转向，也是地方适应人口结构变化、寻找新增长点的主动布局。

各地争抢老年人的行动已在全国范围内铺开。贵州省发展改革委等五部门联合印发《贵州省“十五五”旅居康养产业发展规划》，针对老年人关心的医疗问题，提出构建旅居健康服务体系，完善康复、护理医疗、急救等服务网络；在居住方面，计划建设一批避暑长住、暖冬康养等旅居项目，并完善长期租住和托管运营等服务功能。吉林推出《吉林省推动旅居康养高质量发展试点工作方案》，明确从2027年起连续三年，每年安排1亿元专项资金用于试点奖补，计划到2028年新增旅居康养床位3万张，停留超10天的旅居康养人次年均增速10%以上，2028年达到380万人次，当地正从过去输出“候鸟老人”转型为吸引全国老人前来避暑康养的目的地。

四川攀枝花则从2025年11月开始，组织市政府工作人员赴杭州、长春、北京、上海等地推介文旅康养项目，在长春的推介会由副市长李明带队，上海专场还开通了往返攀枝花的新航线，单程飞行时间缩短至3小时以内，杭州推介会则重点展示了当地的康养医疗资源和服务体系。河南开封采取“抱团”策略，从2025年开始与省内外数十个城市签订旅居养老合作协议，互送客源、互换“银发流量”。海南、云南等地也纷纷推出康养产业发展相关政策，海南打造康养胜地，云南将旅居康养升格为“一把手工程”，八部门联合发文计划在2027年前打造3000个旅居重点村。

城市争抢老年人的核心目的，并非追求简单的人口数字增长，而是希望通过承接老年群体的消费需求，开辟新的产业赛道，培育稳定的消费市场，最终实现城市产业结构的多元与升级。中国城市发展研究院投资部副主任袁帅表示，这一现象本质上是城市发展逻辑从过去的增量扩张向存量挖潜转向，也是地方适应人口结构变化新常态、寻找新的城市增长点的主动布局。

从现实背景来看，我国老年人口规模持续增长，为银发经济发展提供了坚实的人口基础。截至2025年末，全国60岁以上人口已达3.2亿，占总人口23%。其中，1962年至1975年间出生的人口正集中跨过60岁门槛，这代老人赶上了经济腾飞期，物质生活富足，且延迟退休尚未全面波及他们，不少人有钱有闲，具备较强的消费能力。他们的消费不再局限于基本生存需求，健康管理、文化娱乐、老年教育等品质体验类消费占比逐渐提升，近60%老年人的消费重点已从生存保障转向品质体验，低龄健康老人年均出游超3次者占比超六成。

同时，旅居养老等银发消费市场的潜力逐渐显现。一个旅居老人往往会在一个城市住上一个月甚至整个季度，消费远超普通观光客。有测算显示，旅游团停留两天，人均消费约八百元，而旅居老人住上三个月，房租、餐饮、慢病管理、社交娱乐等消费轻松过万。高端康养项目的消费能力更强，泰康之家在全国的养老社区，月费普遍在1.5万至3.6万元之间，部分项目入住门槛高达240万元，上海还有单价过万的养老社区，一房难求，排队等待入住的人数众多。

各地在争抢老年人的过程中，逐渐形成了差异化的竞争模式。部分城市主打气候优势，吉林依托清凉夏季和森林资源吸引南方老人避暑，海南深耕“候鸟式养老”，云南则凭借全年平均气温约15℃，夏天不用空调、冬天不用暖气的气候条件，成为旅居康养热门目的地，2025年全省旅居人数达551.24万人，同比增长41.4%，平均旅居时长83天，旅居总花费697.05亿元，同比增长54.2%，省外群体在云南购房占比高达33.5%，外来老人成为购房主力。

还有城市聚焦医疗资源与服务配套，上海牵头组建长三角旅居养老联盟，推动服务标准与医保互认；苏州发展智慧康养装备，形成“上海出标准、苏州出产品”的协同模式。部分城市则围绕生活文化打造竞争力，河南开封围绕宋文化、中医养生设计旅居线路，安徽阜阳探索“康养+民宿+文旅”模式，将慢生活转化为竞争优势。此外，一些城市还通过政策补贴、完善适老化设施等方式吸引老人，比如推出适老化公交、长者食堂、旅居养老公寓，成立旅居养老服务中心为老人提供一站式服务。

地方政府争抢老年人，本质上是争夺三样东西。一是“候鸟经济”的乘数效应，一个旅居老人能串联旅游、医疗、康养、房地产、餐饮、交通等多个行业，带动全链条消费。2025年前7个月广西接待长住老人380万，带动消费760亿元，云南2025年旅居总花费达697.05亿元，都体现了这种乘数效应。二是城市转型的“第二增长曲线”，攀枝花从钢铁城转型为“阳光康养胜地”，2023年康养产业增加值达171.19亿元，占全市GDP的13.1%，成为城市转型的成功样本。三是对冲人口流失的“逆向操作”，吉林规划到2030年银发经济规模达5000亿元，通过旅居消费对冲人口外流带来的内需不足。

2025年银发经济规模近10万亿元，预计2035年达30万亿元，其中康养旅居赛道3年增长217%，政策层面也为银发经济发展提供了支持。国务院办公厅于2024年印发《关于发展银发经济增进老年人福祉的意见》，明确提出要更好满足老年人多层次多样化需求，培育壮大银发经济，各地纷纷跟进出台相关政策，进一步刺激了城市布局银发经济的积极性。

不过，在各地动作频频的同时，真实的康养市场远没有想象中那么热。《康养蓝皮书（2020）》数据显示，全国已开工建设的康养项目达5000余个，但旅居康养约有70%项目亏损，20%勉强持平，仅10%盈利。李亚鹏曾投资的丽江雪山艺术小镇，高调宣布投资35亿打造项目，开盘两年仅卖掉30多栋别墅，最终被迫转让股权，项目持续亏损至今未实现盈利。

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是多方面的。一方面，部分地方的“抢老人”带有明显功利色彩，挑选目标偏向身体健康、消费能力强的低龄老人，失能、低收入老年群体却少有关注，形成“掐尖式”争夺。另一方面，一些地区配套尚未完善，医疗资源紧缺、异地医保衔接不畅、适老化设施不足，仓促推出康养项目，容易出现“引得来、留不住”的窘境。还有地方简单将吸引老人等同于卖房引流，重短期营销、轻长期服务，一旦热潮褪去，极易留下产业烂尾、资源浪费等后遗症。同时，大量旅居老人涌入，也可能推高当地租房、生活成本，挤压本地居民公共资源。

此外，并非所有老年人都适合或愿意旅居养老。人社部数据显示，全国城乡居民月均养老金仅223元，企业退休职工月均3271元，机关事业单位6243元，多数老年人的收入水平有限，康养旅居一个月几千上万的花费对于很多人是奢望。青山资本2025年度报告显示，超过80%的老年人在过去一年没有外出旅游，在少数出游者中，超过80%的年花费在5000元以下。中国老龄协会报告显示，过去一年全国旅居养老达8431.6万人次，但这是“人次”口径，同一人一年往返多次即被多次计入，真实的旅居养老市场规模并没有数据看起来那么大。京东调研显示，64.4%的老人仍倾向于居家养老，中国老人普遍存在节俭习惯、落叶归根的传统以及对熟人社交的需求，融入全新环境的难度较大。

针对这些问题，有专家提醒，在日益激烈的竞争之下，需要警惕一哄而上、盲目发展、同质化严重、供需错配、忽视服务质量等一系列问题。各地不能只盯着经济红利，还需做实做强服务、守住消费公平。要补齐养老核心短板，比如打通异地就医结算通道，完善社区养老服务网点，健全康复护理、应急救助体系，建设老年活动空间，全方位回应老年人看病、生活、精神文化需求。康养产业发展应摒弃粗放模式，立足本地生态与资源禀赋，打造差异化养老服务，避免同质化恶性竞争。同时，发展银发经济不能只聚焦旅居养老群体，还应兼顾本地老年群体，特别是要加大对当地困难老人、失能失智老人的保障力度，让每一位老年人都平等享有公共服务，防止养老资源向付费群体单向倾斜。

未来，“老龄化”是长期趋势，“银发经济”也是时代机遇。城市比拼的不应只是招揽政策，而是治理良策和服务温度。唯有摒弃短视的功利思维，以细致周到的公共服务，承载老年群体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才能真正释放银发消费活力和经济价值，实现城市发展与老年群体福祉的双赢。

(编辑：吕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