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学者开创白血病协同靶向疗法获邵逸夫奖

中国学者开创白血病协同靶向疗法获邵逸夫奖

  2026年度邵逸夫生命科学与医学奖颁奖典礼在香港会展中心举行,中国科学院院士陈竺与法国医学家安妮·德尚、戴宇阁共同站上领奖台。三人因共同解析急性早幼粒细胞白血病的分子致病机理、开创协同靶向治疗方案获得这一荣誉,这套由中国医学团队主导打磨出的疗法,将曾经死亡率超过80%的凶险白血病,转变为如今治愈率极高的恶性血液疾病,相关成果早已成为全球医学界公认的标准治疗方案。

  上世纪80年代初,急性早幼粒细胞白血病是所有白血病亚型中最令人绝望的一类,当时的主流治疗思路是通过化疗直接杀死所有肿瘤细胞,可临床数据显示该病死亡率超过80%,很多患者确诊后短时间内就会因难以控制的大出血离世,临床医生往往束手无策。彼时刚成为上海第二医学院附属瑞金医院住院医师的陈竺,亲眼见过大量患者在确诊后快速走向生命终点,他曾指出,白血病在所有癌症中的排位并不靠前,死亡率位居第十,但在40岁以下人群中,白血病是排名第一的肿瘤,尤其是急性白血病,而急性早幼粒细胞白血病在成人急性白血病中最为凶险。

从“杀死癌细胞”到让癌细胞“改邪归正”

  在上海血研所原所长王振义院士的引领下,陈竺和同事们跳出了当时国际学界通行的化疗固化思维,开始思考一个此前很少有人关注的问题:被化疗药物直接杀死的癌细胞,是所有生理功能都完全崩坏,还是仅仅少数基因或少数蛋白出现了异常?他们没有沿着“加大化疗剂量杀死更多癌细胞”的路径继续走下去,反而转向寻找能够诱导恶性细胞恢复正常生理功能的药物。

  经过大量药物筛选工作,研究团队最终发现,原本用于治疗痤疮等皮肤病的维生素A衍生物全反式维甲酸,对白血病细胞有着特殊的作用效果,它不需要强行杀死癌细胞,而是可以引导发生畸变的早幼粒细胞逐步完成正常的分化过程,重新变回具备正常生理功能的成熟细胞。这套全新的诱导分化治疗思路,彻底打破了此前癌症治疗的固有框架。

  1986年,王振义的夫人以上海儿童医院顾问身份接诊了一名5岁的急性早幼粒细胞白血病患儿,当时这名患儿已经进入疾病终末期,奄奄一息,家属甚至已经开始准备后事。研究团队决定依托此前的体外实验结果,尝试使用全反式维甲酸为患儿开展治疗。用药一周后,原本奄奄一息的患儿逐步苏醒;两周后,患儿的面色开始恢复红润;仅仅一个月后,患儿的病情就实现了完全缓解。这是人类癌症治疗史上首次利用维生素A衍生物,让这种凶险白血病患者重获新生,当年的5岁女孩如今已经45岁,身体状况始终保持良好。

  1988年,王振义院士在国际权威学术期刊《血液》上发表了第一篇关于全反式维甲酸临床应用的论文,立刻在国际血液学界引发巨大震动。随后王振义将弄清白血病深层致病机制、进一步降低患者复发率的任务,交给了陈竺及其夫人陈赛娟。此后陈竺在法国开展合作研究期间,与安妮·德尚、戴宇阁等法国医学家深入协作,1991年,他们在细胞中成功发现了维甲酸受体,终于找到了直接引发这种白血病的驱动基因,让整个研究从临床经验层面正式迈入了分子机制解析的全新阶段。

“以毒攻毒”的两药联用方案成型

  研究团队随后得知,哈尔滨医科大学的张亭栋教授从民间方药中摸索,用俗称砒霜的三氧化二砷开展“以毒攻毒”的临床尝试,已经在急性早幼粒细胞白血病患者身上观察到了明确的治疗效果。两个相隔千里的研究团队随即展开深度协作,最终联合开创出革命性的全反式维甲酸和三氧化二砷两药联用协同靶向治疗方案,这套方案后来被医学界命名为“上海方案”。

  两种药物的作用路径形成了完美互补:全反式维甲酸负责诱导畸变的早幼粒细胞逐步完成正常分化,三氧化二砷则定向降解导致癌变的PML-RARA融合蛋白,二者形成协同作用,从不同靶点同时发力,彻底改变了此前只能依靠化疗硬扛的治疗逻辑。这套方案推出后,急性早幼粒细胞白血病患者的五年生存率直接跃升至90%以上,随后逐步成为全球范围内治疗该病的统一标准方案。

  为了攻克这种曾经的“不治之症”,中国四代医学人从上世纪70年代开始接力探索,前后付出了三十多年的努力,相关研究成果在国际学术期刊上累计发表千余篇,对应的治疗药物也陆续进入美国、欧盟等主流医药市场。陈竺在本次获奖后明确表示,本次获得的邵逸夫奖奖金将全部捐赠,用于中国慢病防控事业,在他看来,科研的最终目的从来不是获奖,奖项只是科研道路上的副产品,造福人类才是科学家最大的心愿。

治疗范式持续迭代仍存推广难点

  这套经典的双药联合方案并没有停下迭代的脚步,临床治疗范式仍在持续演进,目前已经从最初的静脉给药经典双药联合模式,逐步迭代为使用口服砷剂实现无化疗居家治疗的全新模式。在做好并发症管控和规范全程监测的前提下,当前急性早幼粒细胞白血病的实际治愈率已经接近100%。

  口服砷剂的特性更适合患者开展长期巩固维持治疗,患者不需要长期住院,也就不用反复接受中心静脉置管操作,能大幅降低置管带来的感染和血栓风险,同时也能节约大量宝贵的医疗资源。不过,改变部分临床医生和患者固守输液化疗的传统观念,仍需要长期的医患教育工作逐步推进。

  高治愈率的实现,完全建立在快速诊断、并发症精细管控和全程规范监测的坚实基础之上。临床统计显示,该病的死亡事件绝大多数都集中在诱导治疗初期,一旦临床高度怀疑患者罹患急性早幼粒细胞白血病,完全不必等待最终的病理报告,就应当抢先启动维甲酸给药,为患者争取最宝贵的治疗时间。

  启动治疗之后,临床团队还需要严密管控分化综合征和凝血异常等可能快速进展的严重并发症。除此之外,整个治疗过程还需要同步完成患者的风险分层评估,时刻警惕高白细胞带来的隐匿颅内出血风险以及后续的中枢神经系统复发风险,必要时还需要辅以放疗手段,堵住可能出现的复发缺口。

规范化治疗仍存待补短板

  当前急性早幼粒细胞白血病的规范化治疗仍然存在不少尚未补齐的短板。口服砷剂在不同个体之间存在明显的吸收差异,对应的药物浓度监测工作目前在国内尚未普及,部分基层医疗机构还没有开展相关检测的条件。

  同时,治疗全程的融合基因监测工作绝对不能中断,临床一般要求患者在治疗3个月左右实现融合基因转阴,后续还要定期复查,持续保持基因阴性状态,这是预判患者实现长期治愈的核心指标。维甲酸和砷剂都属于严格管控的处方药,必须在血液专科医生的全程管理下规范使用,绝对不允许患者自行购药调整剂量。

  剧毒的砒霜之所以能成为正规的抗癌药物,依靠的是严格提纯、明确剂量、规范配伍和医生全程监测下的靶向用药,普通人绝对不能脱离适应症和医疗监护自行尝试,否则“以毒攻毒”就可能变成严重的中毒事件。

  哪些场景下口服砷剂的吸收差异会直接影响治疗效果?基层医疗机构何时能全面普及药物浓度监测服务?这些问题目前还没有统一的明确答案,仍需要后续的临床探索逐步给出解答。

(编辑:张广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