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企退市致85万辆新能源车售后悬空

车企退市致85万辆新能源车售后悬空

  随着我国新能源汽车产业的快速普及,市场保有量持续攀升,一批曾经在行业扩张期入局的车企陆续陷入经营困境,通过司法程序宣告破产、进入破产清算或重整流程、实质全面停摆的新能源汽车企业数量不断增加,由此催生了一批失去官方售后保障的新能源“孤儿车”。据力基咨询统计,截至2026年5月,这类已倒下的新能源车企累计合规售出85万辆乘用车,而公安部统计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6月底全国新能源汽车保有量达4897万辆,这批“孤儿车”占比虽不到2%,但每有一个品牌倒下,这一涉及车辆的名单就会随之变长。

  不同于传统燃油车时代品牌退出后仍能依托成熟通用配件体系维持维修服务的情况,新能源汽车的特殊构造让“孤儿车”的售后维修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大量车主陷入网点关停、配件断供、APP停运、系统停更、质保落空的尴尬处境,车辆能正常行驶却无法获得官方维保支持,日常使用和后续处置都面临诸多阻碍。

新能源“孤儿车”困境的形成根源

  新能源汽车行业高速扩张的数年里,大量资本集中涌入赛道,众多造车新势力仓促入局。行业发展初期普遍存在重销售、轻售后,重扩张、轻兜底的发展模式,多数企业将主要资金投入新车研发、品牌营销和渠道铺建,过度追求市场占有率,却忽略了车辆全生命周期的售后保障、配件储备和长期运维体系建设。很多新兴车企本身资金底子薄弱、抗风险能力差,一旦融资收紧、销量不及预期,极易出现资金链断裂、经营停滞,最终走向破产清算,直接形成大批量“孤儿车”。

  传统燃油车经过上百年的发展,已经形成了高度成熟的通用件体系,发动机、变速箱、悬挂等核心总成的配套配件跨品牌通用性极强,即便品牌退出中国市场,菲亚特、三菱、讴歌等品牌的车辆依然能在普通汽修店完成维修,汽配市场中副厂件、拆车件供应充足,维修门槛极低。但新能源汽车没有这层通用体系托底,三电方案各家高度定制,检测程序与故障代码被车企加密锁在云端,车机系统、远程控制、OTA升级、车载APP服务全部依赖厂家后台服务器和专属软件授权,存在严格的加密绑定机制。

  国家注册审核员、广东更佳昊国际认证有限公司总经理李锦堤介绍,新能源汽车“三电系统”高度集成且加密,车企通过三重手段将维修权限牢牢控制在授权体系内:一是BMS电池管理系统加密,第三方无法读取故障数据;二是所谓“无授权不诊断、无密钥不装配”,厂家通过原厂诊断设备将故障码锁死,没有专用设备就无法匹配配件、消除故障码;三是配件密钥认证,核心零部件只有通过车企后台授权才能完成装配激活。一旦车企停产退市、企业注销,上游定制配件生产线随之关停,官方软件服务全面终止,第三方维修机构即便具备技术能力,也因缺少授权、源代码、专属配件,无法正常维修保养。

现有法规与破产清偿的现实错位

  从制度层面来讲,《汽车销售管理办法》第二十一条明确规定,供应商应当及时向社会公布停产或者停止销售的车型,并保证其后至少10年的配件供应以及相应的售后服务,中消协也明确表示,破产不等于责任消失,“三包”义务不因清算而免除。但在企业进入破产清算流程后,相关权益的落地却面临现实阻碍,财产按法定顺序分配:有担保债权先就抵押物受偿,其后是破产费用、职工债权、税款,车主基于质保和售后的主张落到普通债权一档,排在末尾。

  威马预重整时披露,负债约250亿元,资产96亿元,前面几档债权的清偿已经存在巨大资金缺口,轮到车主时账上通常已经没有钱。司法层面曾出现过一次松动,此前一年11月,最高法把威马车联网服务费认定为共益债,算是开了个口子,但车主个人手里的质保债权拿到实际清偿的公开判例,始终没有出现。

  也有部分退市品牌的售后得到了承接,极越“闪崩”后,股东方吉利接手售后,授权领克网点维保;合创停摆后,广汽埃安受托承接数万车主的售后服务,按10年测算投入不超过1.74亿元。但这类案例的前提是背后站着一个仍在赚钱、且愿意为品牌声誉买单的母公司,多数倒闭车企没有这种运气,无法复制这类兜底模式。

第三方维修面临多重现实障碍

  车企倒下后,第三方专修店成为承接“孤儿车”维修需求的主要力量,但这条路径也存在三道难以跨越的现实壁垒。第一道墙是诊断环节的障碍,车企服务器停摆后,故障码读不出来,修理厂连车都“确诊”不了,有威马车主反映,车辆故障送修后,因厂家服务器停摆导致故障码无法读取,即便车修好,也无法消除仪表盘的故障灯。

  第二道墙是配件供应与合法性边界的问题,原厂件断供后,拆车件成了硬通货,电商平台上搜原厂件经常显示“无结果”,蹲车友群等半年是常事,价格比停产前的原厂贵了3倍。而维修本身也有法律边界,恒驰车主曾被告知,未经厂家许可,擅自拆装、维修新能源汽车电池可能涉嫌违法,车企的接口、功能控制指令、车机连接路径等参数不对外开放,维修师傅强行破解存在违法风险,大部分汽修厂因此不碰车机相关维修。

  全国燃油车维修企业大约四十万家,新能源维修企业两三万家,能深度修三电的只占2%~3%。在车企垮了之后,反而冒出来一大批哪吒专修、威马专修的门店,这些店趁乱拿到部分售后设备和技术人员,方圆几百公里的“孤儿车”车主专程找上门。不少车主也摸索出了替代方案,修不了的部件被车主做成了平替图鉴,小到卡扣、大到PTC加热器和电机电控,能拆其他品牌同款无损替换,高合前大灯曾被炒到5万块钱一个,车主就找手艺人做无痕修复、找小厂订仿制灯罩。

保险理赔环节的特殊规则与难点

  在承保端,多家保险公司将倒闭品牌车型列入高风险名单,车主只能买交强险上路,不少车主的车险保费大幅上涨,威马暴雷后,有车主的车险从3800元涨到6800元,还不包含车损险,保险公司的说法是厂家已垮、没法供应零部件就不能定损理赔,所以无法投保。但并非所有保险公司都完全拒保,车险领域从业人员透露,对头部保险公司而言,凭借更完善的数据模型,目前仍能承保这些停售车型,只是模型定价滞后于实际风险,保费尚未显著上调。

  理赔端的规则相对清晰,中国保险行业协会新能源汽车商业保险示范条款(试行)第六条把电池及储能系统、电机及驱动系统、其他控制系统列进了保险责任范围,电池相关权益明确纳入保障范围。2026年的两份判决把拒赔的边界划了出来,于天池律师介绍,一单新能源货车侧翻后电池受损,保险公司以违反装载规定拒赔,却拿不出证据证明自己提供过完整条款、做过提示说明,条款对投保人不生效,十余万元电池维修费全额获赔;另一单家用车长期在平台接单跑营运、未通知保险人,事故后保险公司拒赔获法院支持。

  “孤儿车”还多一道理赔难点,没有原厂件,定损价格谈不拢,有威马车主事故送修后整整等了小半年,原因正是无法确定定损价格、维修配件缺失。车主遭遇拒赔时,可要求保险公司出示投保单和条款签收记录以证明其尽到提示说明义务,同时留好报案号、定损单、维修清单与发票,协商不成直接起诉。

车主维权的可行路径与行业未来趋势

  很多车主存在普遍误区,认为车企倒闭、公司注销,所有售后质保责任就随之消失。从法律角度明确纠正,车辆三包服务、售后保障、配件供应,是车企基于买卖合同产生的法定、附随、持续性义务,不会因企业经营不善、破产退市而自动消灭。车辆在质保期内、在售服务有效期内,消费者的合法权益始终受法律保护,即便企业进入重整、清算、注销流程,车主的质保损失、售后违约损失,依然属于合法可主张的破产债权,并非彻底作废,只是维权难度显著增大。

  车主在遭遇车企退市、售后停摆后,首先要全面固定留存所有证据材料,证据完整是维权成败的关键,务必妥善保管购车合同、购车发票、三包凭证、质保手册、车辆登记材料,同时完整备份车企原有宣传页面、质保承诺截图、终身质保录屏、OTA升级承诺、客服聊天记录、报修记录。多数车企退市后官网下架、APP关停,原有宣传数据全部清零,提前留存的截图、录屏、聊天记录,会成为后续维权、投诉、诉讼的核心关键证据。

  在车企尚未完成注销登记前,企业法人主体依然合法存续,必须依法承担三包售后责任,车主可持续通过官方客服通道、线上售后端口提交报修、维保申请,全程留存提交记录、回执记录、沟通凭证。同时主动通过12315平台、当地市场监督管理局、消费者协会提交书面投诉,清晰列明车辆信息、故障情况、官方原有质保承诺、企业违约事实及维权诉求,涉及电池故障、系统瘫痪、行车安全隐患的车辆,可同步向工信部门反馈报备,多名同情况车主联合理性维权、统一反映问题,更容易获得监管部门重视和协调处理。

  很多车主维权最大的盲区,就是忽略破产债权申报,车辆未到期质保、未履行的售后义务、无法维保产生的损失,在法律上均属于合法破产债权,依法可以申报。一旦法院发布车企破产公告、债权申报通知,车主必须严格按照公告期限,向破产管理人提交完整的债权申报材料,如实申报质保权益损失、售后违约损失、配件维保损失,逾期未申报,将依法视为自动放弃债权,彻底丧失司法维权资格。

  85万辆“孤儿车”并非行业的终点,2018年国内新能源车企超过400家,如今正常运转的仅剩40余家,标普全球评级预测,到2030年国内130余个在售品牌中,30%至40%将彻底退出。目前行业虽有零星售后兜底案例,但缺乏系统性解决方案,业内公认最有效的解决方案,是建立车企售后责任专项基金,强制车企按车辆售价比例计提保障资金,由第三方机构独立监管、专款专用,同时强制车企到期开放核心维修技术数据,参考欧洲、德国成熟的汽车保障制度,要求车企预留配件储备金、公开维修技术,从源头规避售后风险。

(编辑:徐松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