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2026财年上半年企业破产数创13年新高

日本2026财年上半年企业破产数创13年新高

  财湃新闻 当地时间10月8日,日本东京商工调查公司发布统计数据显示,2026年4月至9月,日本负债1000万日元以上的破产企业数量达到5373家,同比增加3.8%,连续5年保持上升态势,同时创下2013年以来的最高纪录。这批破产企业对应的总负债规模达到8561.69亿日元,同比大幅激增23.5%。从破产企业的构成来看,员工人数在10人以内的中小微企业占比约90%,服务业、建筑业是受冲击最为严重的两大行业,大量经营多年的地方老店、配套制造企业接连退出市场。

  这一破产潮的出现,并非单一因素作用的结果,而是日本经济长期积累的各类矛盾集中释放的体现,也打破了此前市场对日本经济温和复苏的乐观预期。从统计数据来看,2026年一季度日本实际GDP年化增长2.1%,修正值为1.9%,二季度增长1.1%,连续多个季度保持正增长,却同时出现企业破产数量持续攀升的特殊局面,这种经济增长与企业批量倒闭并行的撕裂状态,也让外界开始重新审视日本经济的真实运行逻辑。

破产潮背后的多重直接诱因

  本轮企业破产潮的首要直接诱因,是日本货币政策转向带来的融资成本大幅上升。过去十余年时间里,日本长期推行零利率甚至负利率政策,为市场注入大量流动性的同时,也催生了大量依赖低息滚动续贷维持运营的企业,这类企业自身盈利能力薄弱,几乎没有应对利率波动的抗风险能力。2025年12月日本央行启动加息进程,2026年9月又将政策利率上调至约1.25%,达到1995年以来的最高水平,贷款利息负担骤然飙升,叠加银行续贷审核标准收紧,大量原本依靠低息贷款续命的企业直接陷入资金链断裂的困境。

  疫情期间日本政府大规模发放的零担保、无息纾困贷款,也在这一时间段迎来集中到期高峰。这类纾困资金曾帮助众多小微企业撑过疫情冲击,但并未从根本上改变企业经营低效、收益微薄的现状,当还款期限集中到来,大量企业无法凑齐本金和利息,最终只能选择申请破产。日元持续贬值带来的输入型通胀压力,进一步挤压了中小企业的生存空间,日本作为高度依赖能源、工业原材料和食品进口的岛国,日元汇率走低直接推高了各类大宗商品的采购成本,大型企业可以通过全球供应链和海外产能转嫁成本,但处于下游消费链的中小企业议价能力极弱,不敢随意上调商品价格,只能自行消化成本上涨带来的利润压缩,最终在持续的成本压力下难以为继。

  少子老龄化带来的劳动力短缺问题,也成为压垮大量中小企业的重要因素。东京商工调查的数据显示,2026财年上半年因劳动力短缺导致破产的企业达到240家,同比增长17.1%,创下历史新高,因人手不足导致破产的企业数量持续攀升,人工成本飙升而破产的企业数量达到上年同期的1.7倍。不少企业即便手握订单,也因为招不到足够的工人无法开工,只能被迫错失商机,最终走向破产。除此之外,大量家族式中小企业找不到合适的传承人,因找不到接班人而破产的企业数量同比增长23.4%,同样创下历史新高,不少经营数十年的老店在创始人退休或离世后直接停业,成为本轮破产潮的独特特征。

政策冲突形成的深层拉扯效应

  本轮破产潮的持续蔓延,和日本当前经济政策体系内部的相互冲突有着直接关联。南开大学日本研究院副院长张玉来认为,日本当前的政策目标相互矛盾、彼此冲突,高市早苗推行的扩张性财政政策,与日本央行为稳汇率、压通胀推出的加息政策形成了完全对立的拉扯格局,相当于一辆车同时踩下油门和刹车,越发力越失控。日本公共债务占GDP比重已经突破240%,常年稳居全球发达经济体首位,财政容错空间已经微乎其微,但高市早苗政府为拉拢选民、巩固政治基本盘,持续放开预算限制,无节制增发国债填补财政窟窿,直接透支了日本国家信用,引发国际资本市场对日本经济前景和偿债能力的信心崩塌,市场大规模抛售日元资产,进一步推动日元汇率走低,反过来加剧了输入型通胀的压力。

  面对日元持续贬值、物价飞涨的危机,日本央行不得不出手调控,通过提高利率、联合其他国家稳定汇率等方式抑制通胀,试图为实体经济降温减压,但央行的所有维稳操作,都被扩张性财政政策的反向效果抵消,形成了极具讽刺的政策拔河局面。张玉来分析指出,汇率干预仅适用于应对短期投机或利率异常波动,当前日元贬值的根本原因在于日美之间的巨大利差,即便日本将利率上调至1%,和美国3.75%的利率水平仍有明显差距,实际利率依然偏低,催生了大量借日元买入美元的套利交易,仅靠短期干预无法触及问题根源。而针对输入型通胀的补贴政策属于短期行为,输入型通胀已经持续四年多,持续补贴只能依靠不断借债维持,公众对未来经济的担忧不断上升,补贴的有效性已经大打折扣。

  政府推出的鼓励加薪的补贴政策,也在实际执行中出现了明显的副作用。政府向大幅提高工资的企业发放补贴,大企业凭借资源优势拿到补贴后可以顺利实现加薪,进一步吸引优质劳动力流入,而中小企业没有足够的资源跟进加薪,既招不到新员工,也留不住现有员工,勉强加薪又会直接承受不住成本压力,这种大企业和中小企业之间的分化,并非市场自然竞争的结果,而是政策设计带来的直接后果,本意是鼓励加薪的政策,实际效果却加速了中小企业的人才流失,进一步加剧了中小企业的经营困境。

产业生态与社会层面的连锁影响

  大量中小企业的集中破产,正在对日本长期以来形成的产业生态造成直接冲击。据经济产业省发布的2026年版《中小企业白书》,中小企业占日本全部企业数量的99.7%,雇用了全国约70%的劳动力,对GDP的贡献率超过50%,是日本制造业供应链的核心配套环节。大量专精特新配套企业接连倒闭,会直接冲击日本制造业的完整生态,削弱本土产业的整体竞争力。不少中小企业长期保持“不轻易调价”的经营惯性,大量企业破产后市场供给收缩,叠加成本传导不畅,会进一步加剧经济的结构性通缩风险,拖累整体GDP增长。

  帝国数据银行的统计显示,日本有超过25万家僵尸企业,接近企业总数的两成,这些企业长期依赖借新还旧维持运转,自身缺乏造血能力,一旦融资成本正常化,存活空间就会迅速收窄。2026年1至8月,已有112家经营历史超过百年的日本老字号企业破产,较去年同期大增24%,创下2007年以来的最高纪录,按照当前趋势推算,全年百年破产企业数量可能超过160家,将打破2024年的历史纪录。这些企业中制造业占比最高,不少企业经历了大正、昭和、平成多个时代,熬过了二战、泡沫经济崩溃和“失去的三十年”,最终在令和年代停止运营,它们的倒闭并非个别企业经营不善的个案,而是整个产业生态逐步退化的明确标志。

  这种产业层面的变化,还会进一步传导到居民消费领域,长此以往,居民实际购买力会持续被侵蚀,普通民众因物价上涨削减日常开支,私人消费复苏乏力,无法形成“企业盈利上涨→工资提升→消费回暖”的正向循环。有分析指出,当前日本经济仅处于局部温和复苏的状态,股市繁荣并不等同于居民收入和消费改善,若日元持续贬值,将持续推高食品、能源和进口商品价格,经济复苏很有可能只停留在股市和大企业的账面上,只有让企业盈利的红利真正渗透到居民收入端,带动消费全面回暖,才能实现真正意义上的全面可持续复苏。

  劳动力短缺、成本上升、利润压缩三者之间并非简单的并列关系,而是形成了相互强化的负向循环:劳动力短缺推高用工成本,成本上升进一步压缩企业利润,利润下降导致企业没有足够资金投资于自动化和效率提升,效率无法提升又会进一步加剧劳动力短缺的局面,这种循环依靠单个企业的努力根本无法打破。大量承载着地方经济和就业重担的中小企业倒下之后,日本不少小镇和社区的空心化进程也会随之加速,原本遍布各地的社区服务网络、地方产业配套体系会逐步瓦解,这种缓慢而持续的社会影响,将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逐步显现。

(编辑:徐松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