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π新闻 9月7日，安徽省文化和旅游厅一次性取消6家4A级旅游景区质量等级，同时将1家景区由4A降为3A。这是安徽省近年来力度最大的一次A级旅游景区集中清退行动，其中更值得关注的是，6家被摘牌景区中，有3家由六安市、安庆市文化和旅游局主动申请退出。这一集中处置动作，并非孤立的行业监管个案，而是近期全国多地文旅部门针对A级旅游景区开展复核检查、清理不合格运营主体的重要组成部分。

就在9月初，海南省旅游和文化广电体育厅公告称，根据2026年度全省A级旅游景区复核检查结果，决定取消博鳌水城旅游景区和圣哒哒旅游景区2家景区的A级旅游景区质量等级。今年5月，广西桂林市文化广电和旅游局也公告取消了桂林芦笛岩鸡血玉文化艺术中心景区（秀峰区）等6家景区国家AAA级旅游景区质量等级。2026年以来，全国多地文旅部门持续推进A级景区复核工作，集中对运营不达标、存在安全隐患的景区作出取消等级、降级处理，清退不合格“僵尸景区”，以此规范文旅市场秩序。

所谓“僵尸景区”，特指那些已经丧失实际经营能力，但是还没有关停的景区。这类景区的状态呈现出明显的矛盾特征，你说它死了吧，平常也能够正常售卖门票，让游客进入园区游览参观，旅游旺季还能多卖出一些门票，甚至偶尔举办小型活动吸引客流；你说它活着吧，景区既没有齐备的专业操盘团队，也无法提供常规的配套服务，更不用说各类增值服务，一到旅游淡季就找各种理由关门歇业，进入休眠状态，就像没死透的僵尸一样。这类“僵尸景区”大多分布在县市区域，以国有属性为主，很多在建设之初都是当地重金打造的王牌文旅项目，不少也成功拿到了2A、3A甚至4A的A级景区牌子，只不过后续经营过程中陆续出现种种问题，再加上涉及复杂的产权关系和多方利益纠葛，很难按照市场化手段完成破产清算，只能被长期搁置一旁，久而久之就成为了不生不死的“僵尸景区”。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些“牌子还在，人早没了”的“僵尸景区”并非突遭困境或“猝死”。以此次被安徽省文化和旅游厅点名的肥东县岱山湖旅游景区为例，其在线上旅游平台的游客差评可追溯到2020年，这家“无游客、无工作人员、无运营项目”的景区，已于2024年6月正式停业，却一直将4A招牌挂到今年9月才被正式取消质量等级。从大量游客差评集中爆发到最终完成正式摘牌，整个过程拖了整整6年时间，这块早已名不副实的4A招牌，在此期间成为了不少满怀期待前往的游客的“出行陷阱”，不少游客在实地到访后大失所望，相关吐槽在网络平台大量出现，网友也因此纷纷表达不满，相关讨论热度居高不下。

此次安徽6家被点名的景区中，怀宁县孔雀东南飞景区是唯一因“造假”被摘牌的景区。早在2011年，该景区便获评4A级旅游景区，在各大在线旅游平台上，游客对该景区的抱怨至少从2022年就已经开始集中出现，不少游客在评价中提到“只有几栋仿古建筑，其他啥都没有”“园区内基本已经荒废”，但直到今年9月，这家长期运营失序的景区才和其他5家问题景区一起被正式摘牌。这种管理上严重滞后的时间差充分说明，此前针对这些A级旅游景区的复核工作并未做到动态预警和及时清理，往往要等到景区运营状态“烂透了”才不得不启动摘牌流程，客观上导致大量不知情的游客被A级景区的招牌误导，最终上当受骗，体验极差。

重创建轻管理，等级“终身制”思维，是“僵尸景区”屡屡出现的关键原因。一些景区在获评A级旅游景区资质之后，直接将这块金字招牌视为“终身荣誉”，完全失去了持续运营、维护园区设施和升级服务品质的动力。怀宁县孔雀东南飞景区还被明确查出“提供虚假信息、上报数据造假”，这一情况说明，部分景区已经将A级招牌用于向上欺瞒监管部门、维持虚假运营业绩，此时A级招牌已经被异化为一种可以用来套利的特殊“资产”，这类现象尤其需要监管部门重点关注。

目前，A级旅游景区整体淘汰率很低，“摘牌”仍然是小概率事件。以2024年公开数据为例，全国A级旅游景区共16541家，当年被摘牌或降级的仅229家，淘汰率只有约1.38%，相当于一百家A级景区当中，仅有一家会被作出摘牌或降级处理。但与此同时，全国A级旅游景区数量从2020年的13332家快速增长至2024年的16541家，四年时间内新增了超过3000家A级景区，平均每年新增800家左右，景区数量不断攀升的同时，单个景区的平均营收却呈现明显下滑趋势。2024年全国A级景区总收入4814亿，居然比2019年还少了250多亿，平均下来，一家景区一年的营收从4100万跌到2900万，整体营收水平跌了三成。摊子越铺越大，实际营收却越来越少，A级景区的牌子越发越滥，直接导致“A级”这两个字的含金量被持续稀释。

众多“僵尸景区”的存在，不但使文旅市场整体呈现出“虚胖”的状态，规模数据看起来十分庞大，实际运营质量却参差不齐，也实打实侵害了广大游客的合法权益。游客满怀期待奔赴A级景区，本是冲着A级景区对应的配套完善、体验优质的标准而来，不是来参观荒废已久的空壳园区。一块含金量十足的A级牌匾，本应该是景区服务质量的公开保证书，可在退出机制反应迟钝的现状下，反倒变成了部分不良经营主体坑骗消费者的幌子。不少“僵尸景区”靠着手里的A级招牌，常年通过三种方式“续命”，第一是欺骗监管部门，提交假数据、制作假宣传材料，把自身的运营业绩吹得漂漂亮亮，蒙混过每年的复核检查；第二是骗取各类补贴，拿着A级招牌去对接融资、开展招商、疏通各类关系，靠外部资金输入勉强维持运营，以此骗钱续命；第三是欺骗游客，抱着蒙一个是一个的心态，哪怕游客的骂声再大也完全无所谓，反正已经“死猪不怕开水烫”。

从行业发展的底层逻辑来看，经济学领域有一个专门的概念叫做“出清”，一个行业只有把内部的糟粕彻底出清掉，才能回归健康有序的发展轨道。国内景区行业这些年积弊难返，一个很严重的弊端就是没有形成高效的行业洗牌机制，导致大量景区尤其是中小景区死而不僵，成为“僵尸景区”。这些“僵尸景区”大量存在于县市区域，占用着宝贵的土地资源、文旅资源和公共配套资源，却完全无法满足大众对优质旅游供给的实际需求，已经成为景区供给侧的一大顽疾。

此前国内景区行业曾遭遇“欠薪潮”和“破产潮”的强烈冲击，这一系列行业变化对于当下国内景区行业而言，并非完全的负面事件，反而成为倒逼行业转型的重要契机。不少出现欠薪问题的景区，本身就是这类“僵尸景区”，“欠薪”犹如一根导火索，将这些死而不僵的景区直接引爆，倒逼着它们在公众的镁光灯聚焦下，按照市场化方式完成破产重组，实现各类资源的优化整合，反而为后续的重生创造了全新机遇。湖州德清此前欠薪停业的一家乐园类景区就做了很好的示范，这家景区后来在多方的扶持之下，于去年成功实现对园区资产的公开拍卖，法院通过拍卖所得清偿了员工所有欠薪，景区也迎来了新的专业运营方，计划完成园区整修后重新对外开放，最终实现了各方皆大欢喜的结果。

景区行业的发展，从来都不靠数量堆砌，而靠实打实的质量取胜。这场由各类运营问题引发的行业大洗牌，看似过程残酷，实则是景区行业摆脱盲目扩张、同质化发展困境的全新起点。当“僵尸景区”逐步完成退场，各类优质文旅资源得到重组；当操盘者回归理性，沉下心来深耕日常运营；当每一家景区都立足属地特色文化，全力做好游客体验优化，景区行业才能真正走出当前的发展困境，迎来属于整个行业的良性未来。对于景区行业的从业者而言，这场行业洗牌虽然伴随着短期阵痛，但更意味着全新的发展希望，淘汰落后产能，才能让真正用心做运营、做服务的从业者，获得更广阔的发展空间。

此前国内A级景区历史上曾出现过一次大尺度的整治风暴，让这个行业最丑陋不堪的一面被公之于众。2016年到2018年期间，当时的国家旅游局曾连续发起过几轮国内A级景区市场暗访与整治行动，结果在短时间内将几百家在游客服务、景区软硬件、景区经营管理等方面存在严重问题的A级景区掀翻在地，其中不乏山海关这样的5A级景区，3A及以下景区的处置数量更是数不胜数。但后续一段时间里，A级景区的整治力度有所放缓，2020年之后，全国范围内没有公开出现5A级景区被摘牌的案例，行业监管的威慑力有所下降，这也在一定程度上导致“僵尸景区”的数量持续增加。

2025年3月，新版《旅游景区质量等级划分》国家标准正式实施，里面新增了一条硬杠杠，明确规定近三年出过重大环境破坏事故、重大安全事故的景区，实行一票否决，直接取消评级资格，整体标准更严、处罚更狠、执法更硬。与此同时，不少景区也开始主动“求死”，近两年行业整体大环境不景气，有些景区运营方想明白了，与其持续砸钱保一块越来越不值钱的A级招牌，不如主动申请摘牌降级，把省下来的资金全部花在提升园区运营质量和游客体验上。

文化和旅游部相关负责人此前已经明确表示，加强景区管理是旅游行业乱象集中整治的主要举措，将重点整治一批问题多发景区，整改不力的5A级旅游景区也将被降级或取消等级。安徽此次集中处理多家A级旅游景区的行动，之所以收获大量网友的点赞，本质上是大众对文旅市场去伪存真的热切期盼。文旅市场比拼的从来不是数字上的“虚胖”，而是实打实的游玩体验。景区评级不该是一劳永逸的奖状，更该是动态考核的标尺。只有把A级旅游景区的退出机制真正激活，做到早预警、早处置，及时把浑水摸鱼的空壳景区清出场，才不会再让游客为过期的金字招牌买单，整个文旅行业才能向着高质量的方向稳步前行。

(编辑：吕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