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域建设同质化现象凸显 多地推进差异化发展路径

财π新闻 当前多地县城建设出现的同质化倾向,正成为社会各界广泛关注的现象,从建筑风貌、商业业态到消费场景,不同地域的县城呈现出高度相似的面貌,不少人从东北的县城坐高铁前往西南的县城,下车后在城区行走一圈,甚至会恍惚以为自己还在出发地没有出站。这种直观的感受并非个体的错觉,而是大量县城在建设推进过程中逐步显现的共性特征,从街道布局、建筑风格到日常消费的各类场景,都能找到大量高度雷同的元素,原本承载着不同地域历史文脉与生活特质的县城,正逐渐褪去独有的辨识度,走向“千县一面”的状态。

县城面貌趋同的直观表现覆盖了从物理空间到日常消费的多个维度。在建筑与公共空间层面,各地县城普遍参照同一套城市规划标准与设计导则编制新区方案,道路断面的宽度、绿化植被的选择与排布样式、新建建筑的整体风貌都趋于一致,形成了“千县一面”的视觉基础。不少新城开发过程中,普遍打包配置行政中心、城市广场、商业综合体、会展中心和体育场馆等功能模块,这些被称为城市建设“标准件”的项目,在不同县城的功能组合和空间布局上高度雷同。更有不少县城直接照搬大城市“宽马路、大广场、大园区”的尺度逻辑,完全没有顾及本地原有老城的空间肌理,直接导致新老城区的面貌出现明显割裂,县城整体的地域辨识度进一步下降。

在文旅项目开发领域,同质化的特征表现得更为突出。全国范围内2800多个人造古镇中,超过六成的业态几乎完全一致,青石板路、悬挂的红灯笼、汉服租赁摊位成了这类项目的标配,只需要替换项目所在的地名,整套方案就可以直接在另一个县城落地。随处可见的同款仿古步行街、统一风格的仿古牌坊、标着“XX不夜城”字样的大型LED大屏,甚至夜市里穿着汉服售卖手打柠檬茶的摊位都如出一辙。曾经引发打卡热潮的“我在XX很想你”主题路牌,从海南到新疆的几十个景区同步出现,同款的网红标语、同款的布景设计,让不同地域的文旅项目几乎失去了区分度。不少地方的文旅项目直接照搬热门项目的模板,仿造古街的外观,却完全丢失了本土的历史文脉与文化特色,最终变成披着古建筑外衣的大型综合商场,内部的业态和商品都没有任何本地特质。

商业业态与消费场景的趋同,进一步抹平了不同县城之间的差异。大型商业综合体进驻县城时,通常附带统一的品牌招商清单,万达、吾悦等商业品牌的运营模式被直接复制到各个县城,入驻的餐饮、零售、影院品牌高度一致。蜜雪冰城、瑞幸咖啡等连锁品牌下沉县域市场时,也采用统一的店面设计、菜单产品和价格体系,当这些品牌以完全相同的面貌出现在不同县城的街头,不同县城商业街的视觉差异被直接抹平。各地的步行街里,随处可见同款的网红奶茶店,夜市摊位上售卖的章鱼小丸子、烤肠、手打柠檬茶等品类几乎没有区别,义乌批发的小饰品贴上不同城市的标签就可以身价翻倍,不同县城的消费场景几乎实现了“同步”。

县城面貌趋同并非单一因素作用的结果,而是多重逻辑共同推动形成的状态。首先是自上而下的城镇化模式标准化复制,各地县城普遍参照统一的城市设计导则开展建设,规划层面的模板化直接奠定了县城面貌趋同的基础。在各类创建达标考核中,基础设施完善度、商业配套齐全度等指标占据了较高的权重,这种相对单一的评价体系,客观上引导县城朝着“功能完备的大城市缩小版”的方向推进建设,进一步弱化了县城挖掘自身特色的动力。

其次是土地财政与招商逻辑的驱动,县城建设高度依赖土地出让收入,普遍采取“卖地—基建—再卖地”的滚动开发模式,这种高度相似的开发路径,让不同县城的新区空间结构呈现出高度的相似性。在产业招商环节,各地争相布局电商产业园、文旅小镇、康养基地等当下的热门赛道,不同县城之间的业态重复度极高,街面品牌和消费场景也随之走向趋同。部分地方的建设过程中,还形成了一条闭环的运行逻辑:上级考核需要看到“消费升级”的可视化成果,地方财政存在土地出让相关的缺口需要项目落地填补,中间承接规划设计的公司手里只有一套通用模板,只需要修改项目名称、调整局部配色、更换仿古风格的细节,就可以把同一套方案卖给上百个县城,各方心照不宣地将这套复制粘贴的模式反复推进。

人口流动与建设标准的双重挤压,也是县城特色逐步消隐的重要原因。县城的青壮年劳动力持续向大城市流动,原本扎根在本地的传统手工艺、地方建筑技艺和民俗商业失去了传承的主体,承载着地方特色的传统空间加速衰败。外出务工的年轻人返乡后,带回了大城市的生活方式和审美偏好,从咖啡馆的装修风格到商场的空间设计,县城的消费场景主动向都市标准看齐。同时县城在风貌管控、市政配套建设上,普遍倾向于对标一二线城市的建设标准,本地传统的建筑材料与手工工艺被工业化生产的标准建材全面替代,地域独有的风貌特征被进一步弱化。

便民生活圈的标准化建设,也在客观上重塑着县城的公共服务面貌。截至2025年12月底,全国已建设8132个便民生活圈,在全国统一的一刻钟便民生活圈建设框架下,不同省份的县城正在配置相似的健身器材、社区食堂、政务自助终端和口袋公园。商务部推广的便民生活圈导视图、小修小补便民地图已经覆盖300多个城市,这种自上而下的统一标准,为县城的公共服务划定了相对统一的建设框架,统一配建的社区食堂标识、标准化的政务自助终端、规范化的口袋公园设计,让不同县城的社区服务模块高度一致。从“15分钟健身圈”配置的智能健身车,到覆盖各类生活需求的线上维修平台,智慧化的服务手段让不同县域的日常生活逐步走向“同频”。

这种同质化的建设模式,也带来了一系列不容忽视的现实问题。全国市辖区以外的县级行政区共有1869个,如果每个县都要建设一个“不夜城”、一个仿古街、一个文旅综合体,按照最低的建设成本计算,单个项目起步资金就达到1亿元,整体涉及的资金规模接近2000亿元。这些建设资金一部分来自地方财政,一部分来自专项债,还有一部分来自招商引进的社会资本,专项债需要按期偿还,财政的后续缺口最终要靠税收和土地出让收入填补,社会资本退出时也需要对应的接盘主体,一旦项目运营不及预期,相关的成本最终都会传导到本地居民身上。不少县城原本拥有一条经营多年的老街,街上分布着几十家开了二三十年的夫妻店,售卖包子、提供修鞋服务、经营五金农资,这些店铺的经营规模不算大,但至少能稳定养活一家人,为县城提供最基础的生活服务。但在大拆大建的推进过程中,老街被一纸规划拆除,原址建成“XX坊仿古商业街”,铺面的租金直接翻了五倍,原本的本地经营户根本无力承担,只能陆续搬离。新入驻的租客大多是外地投资客,开设的都是各类网红店铺,大多撑不过一年就纷纷关门跑路。最终不少县城的商业不仅没有实现升级,反而出现了退化,原本计划打造的高端业态没有落地,原本服务本地居民的基础业态又被全部赶走,只剩下空置的商业外壳,普通居民的日常消费需求反而难以得到满足。山东济宁汶上县的相关案例就颇具代表性,当地依托宝相寺景区打造的仿古商业街区“寺前街·中都小镇”早在2017年就已交付运营,但如今门可罗雀,大部分商铺大门紧锁。隔一条马路的宝相金街投入超1亿元打造,初衷是把零散地摊古玩统一入驻,打造正规文旅古玩集聚区,然而街区内部绝大多数商铺同样大门紧锁,大片商业空间长期闲置。更值得关注的是,在两大旧街区尚未盘活的情况下,与宝相金街仅一路之隔的“宝相里文旅综合体”又在建设中,总投资1.5亿元,新旧项目高度同质化,当地居民普遍对新项目建成后的客流来源存在疑问。

针对这一现象,商务部在2026年8月18日的国新办发布会上明确提出了相关要求,用三个“坚决”划出了县域商业发展的政策红线,即坚决不搞脱离实际的一刀切、坚决防止盲目建设、资源浪费、坚决避免大拆大建、低水平同质竞争。相关表态明确指出,我国1869个县级行政区的实际情况千差万别,如果都用同一套模板去推进发展,最终的结果必然是“千县一面”。为此,相关部门提出了分类施策的差异化发展路径,针对不同类型的县城制定了完全不同的发展路线。对于人口密集、经济实力较强的发达县,发展方向是对标城市消费升级,引入区域首店、高品质综合体,重点放在提质升级上,而非盲目扩建新的商业设施。对于人口与经济基础适中的中等县,要求依托本地文旅、民俗资源打造特色消费场景,避免照搬通用的“网红模式”,重点挖掘“只有本地拥有”的独特价值。对于人口较少、经济体量小的小县,发展定位以兜底保障为主,依托供销、邮政体系打通乡村物流的“最后一公里”,不盲目追求建设大型商业设施。这一政策导向明确要求各地充分利用现有商业设施基础,以改造提升为主,不再鼓励大拆大建,县域商业的生命力回归到服务本地居民生活的核心定位上。

尽管当前不少县城的硬件面貌已经高度趋同,但属于地方的独特性并没有完全消失,只是从显性的建筑符号转入了更具隐秘性的日常现场。近年兴起的“县城文学”热潮就是最直接的证明,大量年轻人用影像和文字记录县城独有的生活叙事,这些作品恰恰说明,在“长得像”的统一外壳之下,人们依然在主动捕捉差异化的地方记忆,某条老街早市的独特味道、某个方言词汇的专属用法、熟人社会特有的相处温度,这些无法被标准化流程覆盖的软环境,依然保留着每个县城独有的特质。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对千篇一律的网红景区产生审美疲劳,近七成受访青年认为景区的同质化设计会削弱当地的文化底蕴,八成的年轻人开始更加看重一个地方是否拥有真实的审美和足够的辨识度,大家不再扎堆前往复刻出来的热门打卡点,反而更愿意前往那些还保有真实烟火气的普通街巷,去寻找属于不同地方的独特体验。县域发展的方向也逐步从追求“拍照好看的外壳”转向挖掘背后的文化故事,不再用统一的模板批量生产仿造的场景,转而尊重县域自身的自然禀赋与人文特质,用因地制宜的更新路径,培育出真正不可替代的地方特色。

(编辑:吴淑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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