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π新闻 8月14日，由中国人民大学区域国别研究院（重阳金融研究院）、中国人民大学全球领导力学院联合主办的“区域国别学与全球领导力”系列主题讲座第十四场在北京举行。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世界发展研究所原副所长、中国人民大学全球治理与发展研究院高级研究员丁一凡围绕“跨文化理解在区域与国别研究及培养全球领导力中的作用”作专题分享，系统阐述了跨文化理解在当前中国对外合作、企业出海、学术研究等多个维度的核心价值与实践路径。

讲座伊始，丁一凡便开宗明义地指出，了解并不等于理解。借助数据和人工智能，我们很容易了解一个国家，但真正理解一个国家，必须破除镜像效应与刻板印象两大障碍，不能以自身的文化价值观和思维方式去揣度他者，也不能被信息轰炸中不断重复的固化偏见所左右。他进一步强调，真正的理解，是进入别人的逻辑体系，按照别人的逻辑去思考，否则看到的只是镜子中的自己。如果没有跨文化理解，区域国别研究只是资料汇编，全球领导力也只是技术性管理，而非真正的感召力与协同。

丁一凡结合中国“走出去”的实践阐述了跨文化理解的现实紧迫性。他指出，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后，欧美传统市场持续萎缩，中国2013年提出共建“一带一路”倡议主动拓宽全球市场。海关总署数据显示，中国与共建国家贸易占比继2024年首破50%后，2025年升至51.9%；同期对美、对欧贸易占比分别降至8.8%和13%。贸易结构的调整使中国经济在外部波动中保持平稳，“十四五”期间对世界经济增长年均贡献率约30%。他表示，要推动“一带一路”项目生根发芽，需要加强跨文化理解，让海外项目真正造福当地、凝聚共识。回溯学科史，丁一凡表示，中国自汉唐便有系统记录域外风土的传统，中亚、东南亚多国研究自身历史仍需借助中国古籍；而现代人类学、民族学却诞生于西方殖民扩张时期，服务于“分而治之”。今天的区域国别研究必须摒弃此窠臼，承认对象国拥有完整、自主的历史观和价值观，以平等姿态研究其文明，切忌将西方模型硬套非西方语境。他以世行非洲贷款项目失败、《一个经济杀手的自白》中的债务陷阱为例，说明脱离本土社会生态的发展方案终难奏效。

丁一凡特别看重跨文化理解中语言与概念的关键作用。许多关键概念在不同语言中并无精确对应词，“文化语法”差异构成交流深层障碍。学习外语，本质是学习他者思维；过度依赖机器翻译或AI，反而强化镜像效应。他重新定义全球领导力，除马克斯·韦伯所说的个人魅力、决策力外，更需成为文化间的“翻译者”与架桥者，具备共情能力和在理智上还原对方决策语境的能力。他以中远集团运营希腊比雷埃夫斯港为例，说明中国“家文化”如何凝聚当地员工，变文化差异为组织优势。丁一凡指出，跨文化理解不是礼仪层面的尊重，而是将文化转化为战略资产的管理能力，直接决定全球化成败。对比中国企业“先试验后立法”的灵活性与西方“先立法后实践”的合规性，他以“骆驼牌”茶叶在阿拉伯市场遇挫、TCL借体育营销融入美国主流文化等案例，说明文化共情对品牌信任至关重要。

丁一凡同时提醒，一些“一带一路”项目在落地和持续发展过程中遇到困难，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对当地社会和文化缺乏深入理解。企业如果习惯按照自身逻辑作出投资和经营决策，就可能在执行过程中遭遇意想不到的障碍。“中国经验”不能简单复制到海外。中国企业长期形成了较强的灵活应变能力，但一些国家和地区更加重视程序与合规。如果企业仍沿用国内熟悉的经营逻辑，就可能遭遇合规风险。与此同时，隐私边界、宗教禁忌、职场沟通乃至日常肢体语言，都可能因为文化差异成为海外经营中的风险点。跨文化理解也是企业实施全球本土化的前提。总部不能事事遥控海外团队，应在保持全球战略一致性的同时，给予本地团队一定决策空间，并通过跨区域轮岗、文化培训等方式培养国际化人才。对于人工智能翻译日益普及，丁一凡表示，技术能够提高沟通效率，但不能替代真正的文化学习。企业海外负责人如果不学习当地语言、适应当地文化，即使拥有先进翻译工具，也很难真正融入当地社会，因为学习语言的过程本身也是理解另一种思维方式的过程。成功的全球化企业应从出现文化冲突后的“被动应对”，转向主动构建文化竞争力，建立文化风险预防机制，并进一步把文化差异转化为产品创新和市场创新的动力。

在实践层面，丁一凡建议企业构建总部—区域—本地三级培训体系，将跨文化能力纳入人才选拔与激励体系，善用数字化工具监控风险，推动长期本土化进阶并实现组织创新。当前49%的出海企业承认自身跨文化管理能力不足，合格跨文化领导者严重短缺，文化误判会带来巨大损失，但善加利用文化差异也能成为创新动力源泉。跨文化理解正在从企业的“软实力”升级为全球化经营的“生存技能”，不少中国企业海外经营遇到困难，并非产品和技术不行，而是对当地文化、制度和思维方式理解不足。跨国企业如果不能解决跨文化理解问题，其海外经营就可能面临巨大困难。近年来中国“走出去”和“一带一路”建设过程中遇到的一些实际问题，也引发了对跨文化理解的广泛关注。这种市场多元化，也增强了中国经济面对外部冲击时的韧性。

丁一凡强调，理解不等于信息堆积而是逻辑重构，全球领导力不等于说服所有人，而是在不可沟通间找到可操作的交集，实现不同文化协同。真正的跨文化理解，要求从业者跳出自身固有的认知框架，跳出已有的经验路径，进入不同文明的内在逻辑脉络中梳理其运行规律，而非用预设的标准去裁剪不同文化的现实。这种能力的构建，既需要对不同文明历史脉络的系统梳理，也需要大量实地交流的经验积累，更需要摒弃所有先入为主的偏见，以完全平等的姿态面对每一种文明的独特性。在当前全球贸易格局深度调整、不同文明交流互动日益频繁的背景下，跨文化能力的提升，不仅关系到单个出海企业的经营成败，也关系到中国与共建“一带一路”国家的合作能否持续深化，关系到不同文明之间能否真正实现民心相通、凝聚共识。

(编辑：胡忠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