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π新闻 当下医疗技术对生命的介入愈发普遍，各界围绕常规医疗、过度医疗、医疗人文缺失等问题，展开对医疗边界界定、医疗价值转向的相关讨论。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意识到，当治疗行为逐渐渗透进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成为不少人生活中的常态内容，重新厘清医疗的边界，已经成为整个行业和普通民众都需要共同面对的现实议题。

在日常的生活场景中，不少普通人的就医行为已经发生了明显的变化。过去人们遇到头疼脑热的不适，往往会选择休息调整，依靠自身的免疫力逐步恢复状态。而现在，很多人只要出现嗓子发干、睡眠质量下降、体检指标出现轻微浮动的情况，第一反应往往不是通过调整作息、补充水分等日常方式进行调节，而是直接前往医院完成全套检查，开具各类药物进行调理。很多原本完全不属于疾病范畴的轻微身体异常，在反复的就医和治疗过程中，逐渐演变成了不少人心中挥之不去的焦虑来源。这种现象背后，是很多普通民众普遍存在的认知误区，大家默认只要身体出现任何不适，就必须接受医疗干预，只要有对应的药物可以使用，就必须通过服药来解决问题，只要有对应的检查项目可以开展，就必须完成全部检查流程，却始终没有意识到，医疗行为本身存在清晰的边界。

人体并非可以随时拆解维修的精密机器，不可能始终保持百分百的完美运行状态。普通人日常摄入五谷杂粮，生命全程中难免会出现各类小毛病、小异常、指标小幅度起伏的情况。血压偶尔出现小幅波动，并不代表必须终身服用降压药物；血脂出现轻微偏高的情况，也不代表必须通过打针输液的方式进行强行调理。随着年龄增长，人体各项身体机能逐步退化，这是生命运行的自然规律，并非需要特殊干预的疑难杂症。但当下很多人无法接受身体出现任何一点异常，完全无视生命运行的自然规律，非要通过各类医疗手段强行将身体调整到所谓的完美状态，这已经成为当下非常普遍的就医认知误区。

这种认知误区的形成，和当下整体的就医环境有着直接关联。很多临床一线的医护人员，在实际工作中也被各类现实因素约束，很难给出顺其自然的观察建议。当前医疗场景下的容错率几乎为零，不少患者认为自己支付了就医费用，医护人员就必须将所有不适彻底治愈，只要发现指标出现异常，医护人员没有开具药物，就是不负责任的表现，如果没有安排定期复查，就是对患者敷衍了事。一旦后续患者的身体出现任何新的问题，无论是否和之前的轻微异常存在关联，不少人第一时间就会找到医疗机构讨要说法，追究相关医护人员的责任。长此以往，所有临床工作的医护人员都陷入了被动的选择困境，能够安排检查的情况，绝对不敢减少检查项目；能够提前进行干预的情况，绝对不敢建议患者先观察等待；能够开具药物稳住指标的情况，绝对不敢建议患者通过日常休养调整状态。这种现状下，并非医护人员主动选择开展过度治疗，而是在现实的责任压力之下，几乎没有人敢放手给出符合医疗边界的合理建议。

在临床场景中，这类边界模糊的案例几乎每天都在发生。不少七八十岁的老年人群，本身已经出现自然的器官老化、身体机能衰退，这是正常的生命演进过程，但家属往往无法接受这种自然的生命变化，坚持要求老人反复住院，接受打针、输液、各类仪器轮番检查和干预，耗费大量积蓄的同时，老人也承受了大量不必要的痛苦，最终即便依靠医疗手段维持住了基础的生命体征，也完全没有相应的生活质量。很多人始终无法分清救命和过度折腾的边界，真正的救命行为，是针对急症开展抢救、对症治疗解除患者的实际痛苦，而过度折腾则是在明确知道身体状态已经无力逆转的情况下，依然无休止地开展各类治疗，只会给患者徒增更多痛苦。除此之外，还有大量普通健康人群被各类体检项目绑架了日常生活，一年之内多次安排全身体检，盯着化验单上零点几的指标差值辗转反侧难以入睡，长期服用各类调理药物，每个月都要到医院复查对比指标变化，原本正常平稳的生活，被各类治疗安排、复查计划完全填满，原本健康的身体在过度干预下状态越来越差，原本平稳的心态也在反复的指标对比中变得越来越焦虑。

医疗行为的初衷，本是应对急症、挽救生命、减轻痛苦、避免身体状态进一步恶化，绝对不是对所有人的所有轻微不适都进行全面干预，更不是试图改变自然衰老的生命进程，满足大众对身体状态的完美主义极致苛求。医学本身存在明确的局限性，人体运行也有其固定的客观规律，有些疾病可以完全根治，有些疾病只能通过长期干预维持稳定，有些身体状态只需要人们坦然接纳就好。没有任何一种医疗技术，能够让人一辈子无病无痛、实现长生不老。

相关领域的研究也早已关注到这一普遍存在的边界困境。在危及生命的疾病面前，大多数人难免会寄希望于医学奇迹，期盼将生命延长到那个模糊但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但是，很多人并不希望进入一个被医疗手段勉力延续却充满痛苦或意识模糊的阶段，在这样的状态下，当事人已经不再是原本熟悉的自己，却也没有迎来自然的生命终点。这里涉及的更大、更棘手的问题是，很少有人知道延长生命和过度治疗之间的边界在哪里。能否厘清边界、何时应对、如何取舍，首先取决于医生与医疗体系，但这一边界往往难以精准识别，越界后果也难以预判。各界对于如何界定边界、如何理性应对的感慨与讨论不绝于耳。因此，对患者、家属与医生而言，目前的困境在于：在现代医学不断进步的当下如何取舍，既争取预期的治疗，又不得不承受随之而来、难以规避的不安与折磨。

这一困境及其起源、驱动它发展的因素，以及人们为解决它所做的努力，都在相关专业研究中得到了系统梳理。相关研究重点关注的是那些将边界变得模糊甚至不可见的力量，比如伦理、文化和政治等。正是这些力量，让人们难以区分适度治疗与过度治疗，甚至怯于承认这条边界的存在，也低估了它对患者护理、医疗实践和医疗保健体系未来的重要意义。渗透社会结构之中、相互独立又彼此关联的三大社会进程，共同催生并加剧了医疗领域的边界困境。第一个重要变化是制药和医疗器械产业的崛起，它们以市场扩张为目标，对治疗方法的研发和应用产生了空前的影响。在很大程度上，是产业决定了研究哪些治疗方法、瞄准哪些病患消费群体。因此，产业越来越多地左右着医生的推荐和患者的需求。生物医学是千亿美元规模的产业，自1999年以来其规模大约翻了一倍。第二个变化是医生、患者及其家属可以获得更多的治疗选择。这些现成的、往往令人难以拒绝的选择，助长了对常见疗法和诊断工具的过度使用，比如核磁共振成像、结肠镜检查和心脏除颤器。临床试验的增多带来了越来越多关于治疗价值的证据。一旦新药、新设备或者新的治疗方案获得试验支持，就可以将其投放市场。试验的支持和市场的存在不但会影响医生向患者推荐什么，也会左右患者的需求。然而研究表明，新推出的治疗方案并不一定能使患者变得更健康或者更长寿。造成医疗困境的第三重变化，是社会推崇新技术的倾向，深刻改变了大众看待衰老与死亡的观念。尤其是那些曾用于晚期治疗的药物、设备和疗法，现已变得唾手可得。当下，无论年纪多大，其死亡常会被视作过早离世。因为医疗工具看起来好像可以续命，所以在很大程度上，寿命的长短成为度量生命价值的标尺。这也加剧了相关困境，强化了人们渴望并认为有必要通过医疗干预来延长生命的普遍认知。

与此同时，现代医学发展过程中还出现了另一种值得关注的悖论：人们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看见细胞、基因和分子通路，却越来越看不清一个完整的人。当气候变暖催生新型传染病，当工业辐射渗透日常空间，当精制饮食与代谢疾病深度绑定，当欲望被资本无限放大而情绪在信息洪流中失序，疾病早已不是单一因子的线性结果，而是多重变量交织的系统崩溃。临床上多病共病成为常态，一位老年患者往往同时携带高血压、糖尿病、骨质疏松和焦虑障碍，专科医生各治各的病，却没有人治疗这个完整的人。这就是整合医学诞生的现实土壤，分科愈细，整体愈碎，技术愈精，人性愈疏。整合不是回归古代，而是对现代性困境的主动回应。没有技术支撑的医学理念是空谈，没有正确理念指引的技术应用是盲动，整合医学要求正确的理念为技术应用提供方向与尺度，技术应用为理念提供验证与工具，二者互为表里而非彼此替代。在这个视野下，整合医学让技术与人文重新对话，化疗是精准的打击，但充分的沟通陪伴是同样不可或缺的疗愈。当患者在药物侵蚀下虚弱不堪时，一次真诚的倾听、一段熟悉的旋律、一场关于生命意义的对话，其治疗价值丝毫不亚于输液瓶里的药液。重新审视疾病与生命范畴，人们感悟到疾病不再是生命的对立面，那种战胜病魔的二元叙事固然鼓舞人心却也掩盖了一个更真实的事实，疾病是生命过程中需要被理解和安顿的一部分，整合医学不回避这种复杂性，它承认医学的有限，却因此更珍惜人在有限中的全部可能。

近年来，一系列医疗领域的政策落地，也在从宏观层面调整医疗资源的分布逻辑，间接推动全社会重新审视医疗的边界。国家卫生健康委持续推进巡回医疗队中西部县域驻点帮扶工程，组织全国三甲医院骨干医师长期下沉县城医院、乡镇卫生院坐诊、手术带教、培训基层医生，把一线城市优质医疗资源直接送到偏远群众家门口，覆盖中西部20余个省份县域医疗机构。长久以来国内医疗资源分布不均衡，优质专家集中在省会、一线城市大医院，县域百姓遇上疑难病症，往往要长途奔波、排队挂号、花费高额路费住宿费就医，看病成本高、耗时久，基层卫生院医生诊疗经验有限，复杂病症难以就地解决。国家常态化巡回医疗队帮扶，是国家公共医疗普惠民生的重点落地项目，属于分级诊疗体系的关键一环，从源头分流大城市就医压力。这种模式带来的实际影响十分明确，老百姓看病省钱省时，不用远赴大城市抢专家号，在家门口县城医院就能看三甲主任医师，省去往返路费、住宿开销，老人、慢性病患者就医便捷度大幅提升。基层医疗水平得到永久升级，专家一边看病一边手把手带教本地医生，留下技术和诊疗经验，县域医院诊疗能力稳步提高，常见病、多发病、小型手术可就地完成。大城市医院的接诊压力得到有效分散，优化整体医疗资源配置，就医排队时长整体缩短，医疗体系运转更高效。偏远乡村的兜底保障更强，医疗队同步下乡入户义诊，为留守老人、慢病群体免费体检、调整用药，筑牢基层健康防护网。

2025年8月22日，国家卫生健康委办公厅、国家中医药局综合司、国家疾控局综合司联合印发《关于建立常态化巡回医疗制度的通知》，明确提出为进一步打通医疗资源下沉通道，持续推动优质医疗资源区域均衡布局，切实提高县级医院和城乡基层医疗卫生机构服务能力，决定建立多层次、广覆盖的巡回医疗制度，实现常态化巡回医疗在资源薄弱县全覆盖。通知明确要求组建多层次巡回医疗队伍，委属管医院、局直属管医院、国家医学中心和区域医疗中心，选派政治素质过硬、技术水平良好、医德医风端正、身体心理健康，并且具备一定管理能力的人员，组建国家医疗队。国家医疗队以中高级职称的医务人员为主，适当配备管理人员，每支队伍不少于8人。各省级卫生健康行政部门、中医药主管部门、疾控主管部门要落实相关工作部署，参照国家巡回医疗的经验做法，建立完善省内巡回医疗制度。国家区域医疗中心建设项目医院要参加省内巡回医疗，省内参与巡回医疗的范围要扩大到所有三级公立医院。各层级卫生健康主管部门分别组织对应层级的医疗机构，向下一级区域开展巡回医疗服务，鼓励符合条件的社会办医院积极参与巡回医疗。在覆盖范围上，国家巡回医疗重点关注中西部医疗服务能力薄弱县、国家乡村振兴重点帮扶县、少数民族聚居县、边境地区和革命老区，适当扩大巡回范围、延长巡回时间、增加巡回人数。各省份也要统筹规划，保持对省域内医疗服务能力薄弱县等重点县的全覆盖，同时避免地点和时间扎堆，积极助力乡村振兴。

随着技术的不断发展，新的医疗相关应用场景也在不断提醒行业和公众，必须时刻守住医疗的边界。人工智能正在加速渗透进医疗行业，但如何理性看待它的边界，同样需要引起重视。相关行业从业者表示，人工智能加医疗健康正迈入一个新的阶段，人工智能从根本上改变人们管理和维护健康的方式，使得健康管理变得更个性化、预测性和参与性。推动人工智能加医疗健康行业可持续发展，要关注七个关键路标，包括要构建可信人工智能、加速人工智能多模态发展、从被动治疗转向主动健康管理、革新生命科学研究范式、助力医疗资源再分配、促进复合型医疗人才再生、重视伦理治理。大模型可能会出现幻觉问题，在医疗行业，如果造成错误决定的话，会影响到生命健康。多维度推进幻觉治理，需要在工程上进行创新，模型的好与坏，有时取决于一开始数据是否高质量，同时要结合好的知识图谱生成已通过科学医学验证的逻辑关系。从未来看，在医疗行业，模型还是很难取代医生的工作，而是要发展人机协作机制，人工智能做辅助，决定权、审核权还是在医生手里。人工智能的核心能力在于整合多源、动态、连续的个体数据，并通过算法挖掘数据背后的隐含关联，将数据碎片转化为健康画像，进而推动健康服务从标准化向个性化转型。但当前人工智能发展，单一数据局限仍有待打破，相关从业者也明确表示，人工智能并非无所不能的，对人工智能能力要有清醒的认知，医生要严格遵守人工智能应用的医疗边界。

最近两年不管是医院从业者、医药企业员工，还是普通普通人看病买药，都能明显感觉到医疗行业和十年前完全不一样。集采常态化、基层医疗扩容、人工智能医疗落地、居民健康观念转变，一系列政策与市场变化叠加在一起，正在重塑整个医疗赛道的底层逻辑。未来五年，政策、技术、需求三方同步发力，医疗行业的变化还将持续深化。药品、高值耗材持续去泡沫，暴利时代彻底终结，企业拼创新而非渠道。过去医药行业靠渠道推广、流通差价获利，一款普通仿制药，经过多层经销商、医院流通环节层层加价，终端售价能高出出厂价数倍。医疗器械尤其是骨科支架、人工晶体、心脏介入耗材，利润空间更大，中间营销成本占比极高。随着多轮集采落地，这个商业模式已经被彻底打破，未来五年只会持续深化，不会出现回头的情况。集采覆盖范围会持续扩张，目前集采已经覆盖化学药、中成药、骨科耗材、眼科耗材、冠脉介入产品，接下来会逐步延伸至体外诊断试剂、高端医用设备、医美耗材等细分领域。过去只有几百种产品纳入集采，未来数千种常用医疗产品都会实行限价竞价，依靠差价盈利的流通中间商生存空间会持续压缩。行业利润分配逻辑重构，过去利润大部分留在流通、营销环节，未来利润会向研发端倾斜。仿制药企业单纯靠生产低价老药只能赚取微薄加工费，想要稳定盈利，只能加大创新药研发投入。没有研发能力、只会跟风生产仿制药的中小型药企，会逐步被市场淘汰。对普通居民而言，最直观的好处是看病购药成本持续下降。长期需要服用慢性病药物的人群，用药支出会稳定降低；做骨科、眼科手术，耗材费用大幅缩水，大额医疗支出压力减轻。

基层医疗服务体系也在持续完善，日常小病、慢病管理、术后康复都可以在家门口完成，不用专程跑到市区大医院。基层医护人才持续补充，定向培养乡村医生、全科医生，完善基层医护薪资补贴、编制保障政策，缩小基层与三甲医院收入差距。三甲医院定期安排专家下沉坐诊、远程指导，提升基层医生诊疗水平，解决居民不信任基层医生的核心痛点。双向转诊机制常态化运行，轻微感冒、高血压、糖尿病等慢性病日常管理、术后康复，全部留在基层处理；基层筛查发现疑难重症，直接绿色通道转诊三甲医院治疗；重症患者完成手术稳定后，转回基层做长期康复养护。形成小病在社区，大病进医院，康复回基层的固定流程。这个变化会改变所有人的就医习惯。日常慢性病复查、常规体检、轻症治疗不用再扎堆三甲，节省大量时间成本；三甲医院能够集中资源专攻疑难重症，提升危重疾病救治能力。

当治疗行为逐渐成为大众生活中的常态内容，重新厘清医疗的边界，已经成为整个行业和普通民众都需要共同面对的现实议题。只有清晰认知医疗行为的适用范围，尊重生命运行的客观规律，才能让医疗技术真正服务于人，回归救急、救命、减痛、止损的初衷。

(编辑：胡忠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