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π新闻 近期，有媒体记者以普通游客身份卧底参与云南低价跟团游，全程记录下网络直播间内“999元昆大丽六天五晚”行程背后的层层转包与强制购物陷阱，完整揭示出一条由“负团费”模式驱动的灰色产业链，诸多此前被游客零星投诉的行业潜规则，在卧底记录的完整行程链条中逐一清晰呈现。

记者最初在网络直播间接触到该旅游产品时，销售方为湖北爱旅纷途昆明分公司，宣传页面明确标注全程仅安排2处购物点，游客自愿消费、全程无强制，下单后对接的行程管家还主动提出为记者免费升级六天五晚行程，同时向记者出示了云南傣遇国际旅行社的营业执照，让游客对行程的正规性放下戒备。可当记者抵达昆明准备签署正式旅游合同时，却发现合同的签约主体悄然变更为山东未来国际旅行社昆明分公司，此前对接的云南傣遇国际旅行社并未出现在合同文本的签约方位置，后续落地接待的地接单位也被更换为丽江鸿辉旅行社。随着行程推进，记者接触到的旅行社数量持续增加，算上所有参与分段接待的机构，这段六天五晚的行程前后涉及五家不同的旅行社，远远超出游客下单时知晓的机构数量。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旅游法》相关规定，旅行社与旅游者订立旅游合同时，应当在合同中载明委托社和代理社的基本信息，保障游客的知情权，而该行程的所有转包环节均未提前向游客告知，游客全程被蒙在鼓里，完全不清楚自己的行程已经被多次转手。

这种层层转包的模式背后，是整个行业长期存在的“成本倒挂”与“赌团”机制。根据云南省旅行社协会此前发布的2026年云南团队游产品消费提示，昆大丽六天五晚单汽单动线路的合理参考成本为每人2000元，这是基于市场调研得出的最低运营底线，低于这个价格的产品，旅行社正常接待就必然处于亏损状态。但市场上大量售卖的低价团产品价格远低于这条成本线，甚至出现不少99元的超低价团，组团社以亏本价揽客后，不仅不向地接社支付接待费用，反而还要向地接社收取费用，地接社从承接团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处于亏损状态，只能完全依赖游客购物产生的回扣来实现盈利，这种运营模式在业内被称为“赌团”。为了分散运营风险，地接社还会将同一个旅行团拆成多个不同的行程段落，分别交由不同的旅行社分段接手接待，原本一次完整的六天行程，就这样被拆分转包给五家不同的旅行社，每家机构都要从游客后续的购物消费中分得相应的收益，进一步把“赌团”的压力层层传导到一线接待的导游身上。

从行程进入第二天开始，导游就不再掩饰自己的诉求，全程反复向游客抱怨团费过低、接待过程中持续亏损，不断用各种话术暗示甚至明示游客必须通过购物来“填坑”，弥补接待产生的成本缺口。在日常的行程行进过程中，导游不断对游客进行言语施压和精神恐吓，遇到明确表示不愿购物的游客，直接当众辱骂其为“搅屎棍”，用极端的言语攻击逼迫游客改变想法。进入翡翠购物环节时，导游直接向全车游客下达硬性要求，所有人必须购买翡翠产品，否则全车人都不得离开购物门店，完全剥夺了游客的自主选择权和人身自由。记者明确拒绝消费后，先是被工作人员请到门店外，随后线上对接的行程管家立刻打来电话，以取消后续住宿安排、将游客按擅自离团处理作为要挟，要求记者必须进店消费。在购物门店内部，店员甚至将拒绝消费的游客堵在卫生间内，用持续的道德绑架方式轮番劝购，直到游客不堪其扰才肯作罢。

整个六天的行程里，游客有接近四分之一的时间都耗费在各类购物点中，原本宣传的2处购物点，实际合同中标注的购物场所就达到4处，最终实际进入的购物点位数量进一步增加到3处，大量原本应该留给景点游览的时间被挤占，游客的正常游览权益被严重侵害。在整个强制购物的全过程中，没有任何即时监管力量介入，游客面对导游和门店工作人员的胁迫行为，几乎找不到可以立刻求助的渠道，只能在孤立无援的状态下被迫妥协。

云南拥有得天独厚的山水风光和多元的民族文化资源，文旅产业原本是当地最亮眼的金字招牌，2021年以来，全省旅游总花费年均增长22.4%，2025年达到1.27万亿元，旅游及相关产业增加值占全省GDP的7%以上，旅居人数超过550万，为全省经济发展发挥了重要的支撑作用。从“有一种叫云南的生活”火热出圈，到打响“旅居云南”新品牌，再到不断丰富各类旅游创新业态，七彩云南正吸引着越来越多海内外游客前来体验，可宰客、不合理低价游、强制购物等乱象反复冒头，曝光、整改、反弹的循环一再上演，不断消耗游客的信任，也持续透支着地方文旅积累多年的口碑家底。

乱象屡禁不止的根源，在于部分经营主体长期心存侥幸，低价“赌团”模式已经形成了完整的灰色利益闭环，线上虚假引流、旅行社层层转包、导游靠购物提成牟利，购物门店与所有从业者的利益深度捆绑，不少违规机构在风头过后就换壳重出江湖，普通的处罚措施完全无法形成足够的震慑力。以往不少处置工作，大多只聚焦于处罚涉事导游、关停个别涉事门店，对幕后的实际控制人、上游组团机构的追责力度偏软，治标而未治本，这也是乱象死灰复燃的重要原因。

针对曝光的突出问题，云南省文化和旅游厅迅速作出反应，在8月25日召开全省旅游市场秩序和旅游景区管理问题整治工作电视电话会议，明确提出全省将深刻汲取曝光问题的教训，举一反三、规范管理、优化服务、形成合力、重塑形象，全力守护好云南旅游金字招牌。全省文旅部门将坚决落实相关工作要求，坚持问题导向、系统思维、源头治理，树立和践行正确政绩观，深挖乱象背后的根源症结，以钉钉子精神纵深推进旅游市场乱象整治。具体整治工作将围绕多个重点方向推进，第一是坚持“游购分离”，加大旅游购物整治力度，彻底斩断不合理低价、强迫购物等背后的利益链条，同步打造好“云南礼物”品牌，让游客能够放心自愿购物；第二是坚持严格执法，实现旅行社申报准入、质保金缴纳、电子合同使用等管理措施全覆盖，严格依法办理各类涉旅案件，加大“行刑衔接”工作力度，有力维护旅游市场正常秩序；第三是坚持标本兼治，既要严肃严查各类违法违规行为，也要做好对文旅从业人员的指导服务工作，从根子上规范旅行社的经营管理行为和导游的执业行为；第四是坚持规范管理，引导各类景区补齐基础设施短板、发展旅游新业态，督促所有涉旅企业落实主体责任、守牢安全底线，以优质服务赢得业界认可和游客口碑；第五是坚持主动发声，全方位、体系化开展宣传推广，及时回应社会公众关切，讲好文旅故事、传播文旅声音、展示文旅形象，为云南旅游发展营造良好的氛围；第六是坚持合力推进，加强各部门之间的协同联动，压实部门责任、属地责任，推动旅游市场综合监管机制常态化、长效化运行。

严治旅游市场乱象，从来不是否定云南旅游的发展成果，恰恰是守护好当地优质山水资源与多年积累的文旅品牌。无数游客满怀向往奔赴彩云之南，愿意为秀美的风景和优质的服务付费，反感的只是各类精心设计的消费套路和宰客行为。只有拿出刀刃向内的决心，全链条开展整治、实施刚性化问责，彻底破除畸形的利益格局，才能真正净化旅游市场环境，让游客安心而来、尽兴而归，让云南文旅的金字招牌真正名副其实。

(编辑：曲昂)